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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桐島退社了】

導演:吉田大八

演員: 神木隆之介、橋本愛、東出昌大、山本美月、大後壽壽花

上映日期:6 14

 

 

 【聽說桐島退社了】榮獲日本電影金像獎最佳影片,由於故事背景在高中校園,加上導演吉田大八的敘事結構及鏡頭使用,都讓人聯想到同樣是廣告導演出身,中島哲也導演兩年前榮獲最佳影片的名作【告白】。其實恰恰相反,【告白】裡的人物都誇張極端,【桐島】裡的人物則掙扎受難,前者張牙舞爪,後者壓抑徬徨。

 

 

 並不是說【告白】非現實而【桐島】寫實,這兩部電影都是變調青春,同樣召喚孤獨扭曲的心靈,不在訴求反映寫實。【告白】若是競聲競速的交響樂,【桐島】就是印象樂派的室內樂,光芒萬丈的桐島不見了,渺小的人物湊在一塊,放著尷尬的光亮。其實兩部電影都以懸疑故事做為包裝,「溺斃」與「退社」讓原先的關係鎖鏈出現「空缺」,好像大風吹遊戲那樣,意外造成變數,故事重點在刻劃座位周圍的人們。

 

 

 【告白】和【桐島】的故事都是群戲,採用【羅生門】式的獨白體,獨立的人物視角將故事像拼圖般拼湊出來。【告白】是一劑強大的興奮劑,觀影如觀賞煙火表演;【桐島】則用瑣碎片段的結構,令人物無所遁形。原本站在桐島學長長影下的少男少女,突然因桐島的退社缺席而被強迫曝光。崩壞的結構像Candy Crush一樣產生連鎖反應,所有人忙著閃躲走跳,青春變得操勞又辛苦。

 

 

 【聽說桐島退社了】全片的兩個超級亮點,其一是電影社的鏡頭,持攝影機的人將週遭事故毫不保留地紀錄下來,像【靈動】【厄夜叢林】那樣的偽紀錄,製造了一種客觀的紀錄/錄像/錯覺,其實這些錄像的再現,是像【萌之朱雀】甚至【七夜怪談】的錄影帶那樣被操作,八釐米的錄像內容成為關鍵。

 

 

 其實,神木隆之介飾演的電影社社長前田,並非客觀的持攝影機之人,前田手持攝影機的姿態,宛如麥可鮑烕爾名作【偷窺狂】(Peeping Tom),藉助這具八釐米攝影機,觀眾以為自己看見的是前田看見的,其實是導演邀請觀眾一同窺探這群躲藏在桐島背後的少男少女,結果他們在鏡頭前幼稚而脆弱,最後甚至捉住了東出昌大飾演的菊池宏樹,影武者雄壯盔甲裡的主君,原來如此恐懼而平凡

 

 

 【聽說桐島退社了】是一部直到最後才盡露全貌的電影。電影結尾有兩個重大高潮,分別是疑似桐島的男學生墜樓插入鏡頭,以及新人東出昌大飾演的帥哥菊池宏樹,被電影社的八釐米攝影機拍到一幕,他幾乎飆出眼淚地哀泣:「我其實什麼都不在行」。

 

 

 這就是「八釐米的錄像內容成為關鍵」。原先這個集眾人目光及愛慕焦點的風流人物,在不帶主觀色彩的八釐米鏡頭下現形。菊池心底最大的祕密是沒有突出色彩,他樣樣中上卻沒有強項,沒有方向感也沒有歸屬感。他是桐島最好的朋友,在桐島的長影下寄生。然而桐島不告而別,面對無盡的詢問和目光,菊池沒有答案,甚至沒有了桐島,彷彿沒有了屏蔽,甚至失去了原有的位置與身份,彷彿一無所有,內心的恐懼可想而知。

 

 

 校園是社會的縮影,電影裡的校園人物原先在桐島的光環下,各人各安其位。然而桐島無預警的退社及原因不明,桐島空出的位置立刻成為聚光燈的焦點,它也是眾矢之的,站在燈下的人們,被迫逐個檢視搜索,你很辛酸地發現,每個人都孤獨而辛苦。但相較於在排球隊接替桐島而慘遭霸凌且奮力掙扎求存的學弟,相較於勇敢告白的電影社社長前田,坦白說,菊池沒有作為也沒有努力過活。

 

 

 電影【藍色大門】裡張士豪說:「這個夏天,留下了什麼,將來就變成什麼樣的大人。」菊地只留下一臉驚愕與慘淡。這是導演吉田大八的怪物青春,也是殘酷的現實人生。最後菊池退位而前田上位,天賦與運氣從不慈悲,世界本來不公平。上世紀紅極一時的司迪麥口香糖廣告,「幻滅是成長的開始」。桐島退社以及菊地退位,觀眾將因神話幻滅而成長,終將不因「聽說」而動搖,無畏桐島退社,無畏旁人驚慌走告,貓如何在鋼琴上昏倒

 

 

 【聽說桐島退社了】裡有許多出色的年輕演員,包括【告白】裡飾演露娜希的橋本愛、片中飾演電影社社長前田的神木隆之介、模特兒出身的東出昌大和山本美月,以及曾在【藝伎回憶錄】裡飾演章子怡童年時代的童星大後壽壽花,出落成美少女飾演暗戀東出昌大的管樂社成員。

 

 

 【聽說桐島退社了】藉由青春期因為興趣才能而熱衷的社團活動,而揭露了祕密與謊言,有人執著揮灑色彩,有人只求閃躲居安,祕密令他們寂寞,也令他們深深恐懼。最大的恐懼莫過於無所憑依、無所適從,無存在感。躲藏在社團活動所鼓勵放送的青春神采背後,另一個自我,不巧被電影社的鏡頭捉住了。

 

 

 青春是個怪物。它會扭曲變形。就像好萊塢電影【超級8】那樣,一群妙想天開的孩子拍到了外星生物而不自知。【聽說桐島退社了】片中,電影社的鏡頭像八卦鏡般,捉住了一隻外貌俊美巨大但內在渺小平凡的青春怪物。東出昌大飾演的菊池宏樹以一張像伊藤潤二漫畫裡受驚嚇的孩子般的表情,讓我重新聯想起青春生活如何的寂寞辛苦與害怕,我們都害怕平凡遭人看穿。

 

 

 【偷窺狂】裡的男主角馬克對女主角海倫說:「你知道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是什麼嗎?那就是恐懼本身【聽說桐島退社了】以「桐島退社」開場,所有人驚慌失措如臨大敵。馬克的攝影機是兇刀,前田的攝影機是手術刀,必要讓不愉快的膿血流出,這些因青春而恐懼的男女學生們一一現形,而菊池宏樹慌失而扭曲的一刻,讓我們看見了青春在死亡之際時的臉孔

 

 

 電影第二個亮點則是電影在剪接上的結構實驗,瑣碎而重覆的劇情,因為不同的視角而產生不同的意義,故事不具有客觀性,但情感卻更真實。就像【去年在馬倫巴】或【戰爭終了】,導演吉田大八也重複將劇情在某些斷點上重複剪接,重疊的敘事但採不同視角,結果故事似假,但情感似真,觀眾多了認同的機會和選項。因此【桐島】不是寫實的電影,但它在情感上追求逼真的可能性。 

 

 

 【聽說桐島退社了】並沒有封閉的故事,桐島學長的退社,讓觀眾看到與桐島有關,其他同校男女的青春生活顯影。劇情有社團生活、暗戀、霸凌等校園青春電影常見的素材,看似瑣碎平凡,結構也任意組合,其實大有玄機。「to be or not to be」是每個哈姆雷特王子必須面臨的抉擇,這當然是個好問題,不過並不是每個人都有答案,或者可以驗算重來。「to be or not to be」的結果只有一個,就是殺死薛丁格的貓。 

 

 

 告別青春看似容易,也許一下子墜樓身亡,也許是發現鏡子裡一隻好像自己的怪獸。但在告別青春以前,我們曾經都活在別人的目光下,在其他更光采人物的影子下,辛苦地找空間呼吸,麻木地扮演另一個自己,像一具活屍。此外電影社要拍的劇中劇是一部活屍電影,恰好對照這些活得辛苦又壓抑的主角們。

 

 

 校園生活是群體生活,但不是人人都能自在適應,我們都害怕平凡遭人看穿,害怕祕密被人看穿。桐島的退社成為桐島的解脫,試想如果桐島能一聲不響地告別,我們其實也可以無畏或無須在他人眼光下過活。可惜我們沒有勇氣也不知如何做到,如今回想青春也只是感覺青春「好累」「好寂寞」「好灰白」於是【聽說桐島退社了】結局,就在導演堆疊那些寂寞辛苦的校園生涯之後,好像【超級8】那樣,讓年輕人拍出一個無厘頭的活屍電影,雖然粗糙而廉價,平凡到頂,至少讓觀眾能不再受挫,能放下痛苦,不帶羞辱地向青春道別。

 

 

 青春的結局充滿可能性,可能是墜樓意外,可能是【告白】,可能是葛斯范桑的【大象】。所幸如今我們都已倖存。雖然我們都曾困惑不解如何面對自己身體裡另一隻野獸。其實這部電影最終鼓勵著我們,不用理會或欣羨旁人,也不用去搜索桐島學長退社的理由,他只是告別了青春,用他自己且與你無關的方式徹底告別了。這部電影最後就給了一個我需要的解脫。

 

 

 如果說【告白】透過極端扭曲的人物,讓我們對自己無條件的愛憎得到解脫,【桐島】則透過一群在青春中恐懼脆弱的人物,讓我們曾經慘綠或不盡如人意的年輕歲月得到救贖。愛與復仇不必像【告白】那樣毀滅,告別青春也不必像【桐島】那樣哀淒,他們都是導演刻意安排的一個地獄圖景【聽說桐島退社了】是一場超渡悲慘青春的祭儀,送走精神上無可取代的桐島,送走實存中無法忽視的菊池,自此毋須再羨慕,無須因為無法成為桐島或菊池而深感挫折孤單,毋須在發光體下寄生,其實只要用心追夢,勇敢愛人,努力過活做自己,我於青春無悔

 

 

 總括來說,【聽說桐島退社了】的觀影體驗,就像赤腳踏上導演精心安排一段舖滿歪扭變形圓鈍暗黑卵石的天堂路,當我再度體驗過一次青春的痛覺後,也神奇地療癒了我的憂傷。雖然全片氣氛陰森,但正因走過幽谷,曾經揮之不去的,不好的青春過去,如今獲得了解脫,畢竟能如桐島般活在眾人豔羨眼光裡的靈魂太少,甚至只是傳奇,我們大多人只是偽裝成菊池,或者別有所圖參加管樂練習,心裡吹奏著說不出口的音樂,或者躲在寂寞孤獨中,在有桐島學長那一屆的風光中,暗自度過最終無以名狀的青春時光

 

  

 最後要說的是,日本電影因內需市場健全和產業結構完整,片廠出產電影一律規格化,且因應本土觀眾需求著重情感飽滿,好幾年來都拍得四平八穩了無新意,只覺又長又悶。【聽說桐島退社了】能擊敗【我的母親手記】【往復書簡】【我最親愛的】拿下日本電影金像獎最佳影片,顯見日本電影產業也苦思突破。

 

 

 這部電影相較於其他入圍影片,就是一股新鮮空氣。電影改編原著是小說家朝井リョウ的出道作品,當時作者年僅二十一歲,仍在早稻田大學就讀,今年24歲已勇奪直木賞,成為史上最年輕直木賞得主,也是平成年代最受矚目的日本作家,前景可期。

 

 

 【聽說桐島退社了】既有學院派的敘事實驗,也有商業元素,它也留下空間讓觀眾呼吸吐納。就像【告白】獲獎一樣,兩部片雖然不像某些大滿貫電影一樣將大獎全數包攬,但日本電影金像獎的評委似乎很清楚日本電影的實力在哪裡,而他們現在也冷靜客觀地期待蛻變與進化。本片獲得最佳影片是一個獎勵,展現了日本電影工業仍有創意與活力,值得大力推薦觀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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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電影人

Patrick, pm185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2) 人氣()


留言列表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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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蛋蛋
  • 感謝您><
    這篇寫得實在太好了><

    我看完電影之後有點想要大叫,
    因為之前對劇情內容已有一點了解,
    所以期待能在最後看到「答案」。
    但一看完發現這部片最大的意義並不在給出答案,
    只在於以一種仔細而憂傷的態度「揭露」,
    它真實的呈現並刻劃問題,但無意解決它
    (我想『戰鬥吧』或許是太多日本乃至於全世界青年習慣並能夠接受的『解決方式』,但僅僅提出這一點卻忽略了個人的主體性差異,並無意延伸到『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戰鬥方式』以及『我們為何而戰』這樣的討論。)
    因為自己目前的心境與困惑,
    沒能好好的思考劇情與拍攝手法的深入意義,
    反而扼腕得想要大叫XDDD

    所以看完您的影評,
    我才發現導演已經鬼斧神工將一切對「答案」的思索隱藏在對「問題」的深刻思考和「揭露」中了。
    難怪有人說「答案就在問題裡」啊XDD
    非常感謝您:J
  • 非常感謝你的留言

    Patrick, pm185 於 2013/06/25 13:00 回覆

  • X龍貓X
  • 我覺得管樂團也是一個梗

    就像劇情一樣 每個人都吹奏著屬於自己的單調音階

    但一切的一切都只是為了鋪成那最後的合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