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  

【念念】(Murmur of the Hearts)

導演:張艾嘉

演員:梁洛施張孝全柯宇綸、李心潔 

上映日期:410

 

 

張艾嘉執導新片【念念】,是一部情感壓抑但情緒飽滿的電影。如同片名只是意念,沒有主軸或行動,電影也是時間交錯、側重情感呈現,刻劃三個主角「各自」在上一代的「遺棄」下,如何陷入封閉,如何走出孤獨。觀影過程就是一個情感歷程,著重在人的情緒狀態,人物的生活情節都是一般,但它造了一個美人魚宮,宮門孔竅都是四面齊開的,觀眾帶著自己的故事進來,在裡面悄悄地,把一個結打開。

 

 就好像片名「念念」,念念有詞的話語是藏在心裡,是不見光、不與人交流的。於是梁洛施用畫作說話、張孝全用拳擊、柯宇綸在工作上滔滔不絕,但內心不輕易示人。觀眾從他們週而復始的行為中尋求意義,然後終於發現,主角封閉在工作不是因為天賦,他們的畫與拳與口條,都只是為了「示愛」,只是愛人已去不復返,也才找到了解脫。

 

 如果說李安電影是「父不在」的主題,【念念】是母親不在。李心潔曾經是想飛的公主,如今是想逃的母親。不是說硬要拿李安與張艾嘉對比,但張艾嘉顯然對愛情、夫妻或女性自身等「單一」主題已無法滿足。【念念】更實際跨越兩代,眼看年輕人都獨身封閉,上一代的創作者隱去自身,彷彿受過。為這一代深因「受到遺棄」念頭纏繞的年輕人洗去憂傷。

 

 故事聚焦在梁洛施飾演的育美。電影開場是育美在水塔高處,沾滿顏料的手在風中飄搖,像天空中的魚尾。後來她的「念念」被寫成了書,書就是「說出來」的形式,念予人聽,直到結尾她依然在畫面高處,伸出手緊握,握住她期盼好久無數次錯過的尋回。【念念】是個看似隨意但成品顯然用心打理的電影。

 

 在書的世界有個形容詞是「mesmerizing」,直譯是「令人催眠的」,乍看形容藝術作品是個壞詞,其實不然。它表示觀者會墮入作品之中,在那些如常的生活細節或如初純淨的故鄉綠島,在這些時間跳躍但當下又鉅細靡遺的敘事中,觀者陶然忘我(或真的一睡不醒)。【念念】是這樣的電影,三個主角多是各自深陷在自己的回憶裡,並在回憶中創造魔幻的對話或經歷,,自我撫傷療癒。電影用美麗的構圖和出色的演技來為心靈打氣。

 

 【念念】因此有無數美麗的視覺細節,如柯宇綸隔日從酒吧醒來時,如鄉村的馬賽克鑲篏玻璃一景,既令人驚艷,也彷似在故鄉的思念之中。所有綠島及水中的純淨,盡收眼底,那是不受干擾破壞的原鄉之夢。不受干擾也因為他們近鄉情怯,始終遠離。三個主角的表演都極為出色,電影大多以中景取鏡,他們的演技與鏡頭語言相得益彰,梁洛施集美麗與哀愁於一身的演出貫穿全片,電影是她的念念,張孝全和柯宇綸從角色塑造起就是綠葉映襯紅花,但他們也各自發光,旗鼓相當。李心潔是眾人回憶中的母親,她是慈母也是自私的逃兵,她留下的無數遺憾和問號催生了「念念」,而她自水中飄升,由姚宏易和余靜萍掌靜的身影,是全片最美的一刻,「身隨魂夢飛,來去無牽掛」,彌補了所有人更大的遺憾。

 

 【念念】使用綠島並沒讓我看出什麼國族寓言。純粹是故鄉與母親,過是記憶中的美麗淨土。不過,張艾嘉身為女性創作者的電影語言這次更加鮮明,更細膩豐富地用影像去處理女性的心理映象。電影從梁洛施周遭無數雜念,如顏料與滿地洋芋片的環境,漸漸展開收納。從梁洛施的畫作,那一貫將一團顏料狠狠往地上拋擲,那是一種對「遺棄」的投射,然後育美才就地在上面一圈圈地圈起手圍般的羅紋,那是她渴望的海洋和島,她想要覓得的家和擁抱。然後這些單元連成了子宮和臍帶,連出了生之意象。

 

 因此導演不忍地避開母親在主角童年時的苦難,在那些粗礦的回憶鏡頭中,母親倩影始終青春如昔。在如今國片一味追緊好萊塢電影的結構和封閉故事時,【行動代號:孫中山】的生猛掙脫、大巧若拙,然後是【念念】,它鏡頭如此大器而美麗,它不強植故事,而是帶你進入生活,進入時間之流,讓流動的生命起伏帶出你內心的情緒。當你看著那本童書被壓在餐桌上的最下面,你急得搥胸跺腳,是因為你知道,面對時間人經不起等,但奇蹟往往就發生在下一刻。

 

 【念念】充分呈現了張艾嘉的導演功力,也是久違的現代電影。這些女性的「自我、時間和生命」在日本導演河瀨直美的作品中,有過極簡真實的呈現。【念念】從頭徹尾就是機動的且不可確定的,家是不穩定的,故事也是,有著很多未完待補的孔洞,例如張孝全不存在的母親,完全省略。 

 

 不過,張艾嘉仍有把故事之網收緊,跟隨【念念】流動的故事和畫面,我確實打開了心裡的結,看到書店那場戲之後,我非常激動,落下了眼淚。就在把年輕人心房打開之後,【念念】結尾卻不收在開場的梁洛施,將故事收在一絲想「念」。我明白有生之年,若再次見到想念的人,不只是他,包括我們自己,是因為我們始終沒有放棄想念,也一定是經過非常的勇氣和努力,才能走這麼遠,去到了那個遇見傳説的地方。

 

來看【念念】。若非感覺海洋,也能感覺到自己未曾不被溫柔擁抱。現在上映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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